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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9年第8期|皮佳佳:手指可以触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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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9年第8期 | 皮佳佳  2019年10月12日08:29

每一个艰辛求学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个更加艰辛的母亲,她们为了孩子能上更好的学校全力以赴,甚至倾家荡产。如今,“中年老母”已经成为一个现象级词语,而在现象背后,是一颗颗孤独焦虑的心,她们能否改变已然如此的命运和已经固化的阶层?她们能遇贵人相助心想事成吗?

一 手指

他认为那不是梦,只是真实的一种告别方式。梦见了什么?几乎没有内容,只有路灯,但在脚下。黑暗的尾巴还在,现在他是醒着的,窗帘透进的一束阳光叫醒了他。他眯眼,手指逆着光推过去,把光线作弦,拨动了几下,指缝边镶出一圈暗紫金色。手影修长,却只有四根手指。

“五根手指?那是人类进化的失败。”此时他总算撕下年龄的面具,像他经常对着镜子那样,“心已经老得快要跳不动了,装什么轻狂?”他继续论述,像站在讲台上的美术老师,“如果从美感角度,拇指或者小指,是一种歧出的丑陋。所以很多伟大画家的作品,特别是人物画,显露手的部分时,总是隐去拇指或小指,这是美在不经意间的强迫。”他看向床对面那幅画,仿佛对着黑暗中的观众打开投影仪。

燃烧的太阳中蹲坐一人,那是上帝,是造物主,俯身探出左手,耀出两束光,但那分明是圆规,像牛顿手里的圆规,正丈量大地。重点是他的手,卜莱克简直想举起那手,看!四根手指,还有,那小指的颜色分明不一样,像多出来的部分。

如果这时有观众,一定会站起来反驳,穿过投影仪光带,“胡说!那是因为你没有右手小指,才去找那些缺手指的画。”

投影仪关上,他感到意识再度清醒,头歪过左边,桌上没有冰牛奶,一定是周日,又放心睡下了。

等到他下次睁开眼睛,接近中午,正好是妈妈叫他起床吃早午餐的时候,不,应该用她妈妈许卓云的叫法,吃bruch的时候了。

“堪称完美,水波蛋,今天的鸡蛋很新鲜。”

“完美”是她最喜欢的词。为了展示鸡蛋的新鲜度,她特意把盘子端到房间,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放在后腰,顺势捏了一下肉的松紧度,这让她的笑容稍微打了些折。

老卜从洗手间走出来,没有戴眼镜,眼眶里泛着些红血丝。他瞟了一眼桌面,略带失望又不出所料的表情,“又吃这半生的荷包蛋!我还是自己下米粉吃吧,正好有点酸豆角。”

卜莱克确认这是周日上午。每周一到周六,卜莱克睁开眼,桌上定会有一杯冰牛奶,凄凉的、惨白的,像极了班主任那毫无生气的脸。每当这杯冰牛奶出现,班主任的脸必定会高悬玻璃杯上,以至于有段时间,卜莱克经常会喝出粉底液的味道。初一开始,许卓云规定他每天早上必须喝一杯冰牛奶,理由是为了适应将来的留学生涯,也不知哪位哈佛女孩的父母传授,说是中国人肠胃弱,从小就得把孩子锻炼成欧美肠胃。开始卜莱克一喝就拉肚子,怎么也不肯喝,许卓云已经要出动那根祖传的竹篾,面对高出自己的儿子,准备棍棒底下出孝子了。老卜连忙拦着,别太着急,大清早喝冰牛奶,阳气都喝没了,你怎么不去吃块生肉试试?对峙几日,许卓云换了政策,允许周日不喝牛奶,还答应了卜莱克的条件,买了那把电吉他。就这样,卜莱克断断续续拉了几个月肚子,后来也适应了,如愿成为欧美胃。

“不懂就少啰唆,这是水波蛋,不是荷包蛋,请你这土蛋弄清楚,和你那满是絮状物的鸡蛋不一样。”许卓云一向很较真。

“是,是,反正就是个咸肉,叫成培根就不一样了;叫樱桃不值钱,叫车厘子那就洋气了。”老卜还打算继续揶揄下去,看到老婆脸色逐渐浓云堆积,立刻换了话题,转身召唤卜莱克,“快来吃哦,水波蛋,还有你喜欢的煎培根。吃完我们要收拾行李了。”

两个大旅行箱横卧客厅中央,里面耸着两摞衣服,大大小小的收纳袋,放着拖鞋、药品、洗漱用具,衣服中间插着两条烟,还有一个层层包裹的袋子。卜莱克觉得恶心,那是一大块卤猪头肉,抽了真空,酱汁伙同灰褐色的肉,紧紧趴在塑料袋边缘。看父母亲包装时,他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怜悯感,觉得眼前蠕动着两只甲虫。有时从阳台往下看,也能看到无数甲虫,在迷宫中盲目行走。这不是幻觉。他时常能看到这些甲虫背后,带着各种颜色的光圈,比如妈妈:红色;爸爸:一圈依稀可见、被践踏的小便黄色。夜晚,他站在阳台,银河深处一片靛蓝,令他有飞升之感。没人可以诉说,连自己都斥为荒谬,每次涌起后,可笑与虚无接踵而来,那是他渴望摆脱又不可能摆脱的感觉。猪头就是这对立面,甲虫们的爱好,隔着塑料在笑,等着某天,某个未知的地方,剪开袋子的瞬间,爆发出一种过期的味道,掩埋他所有夜空飞升的梦。他劝说妈妈不要带这种食品,这是要去英国,那边法律不允许,过关时肯定没收。许卓云当然不理,谁有空查这么多,隔壁那家四川小夫妻去年到欧洲旅游,还带了一大罐泡菜呢。

卜莱克懒得再看,胡乱清了几件衣服出来,丢在床上,看了一眼墙上的吉他,有点走神,心里盘算着怎么找借口溜出去,跟乐队的人去排练。

“啊!”许卓云突然一声尖叫。心尖滑过一把刀,听者被割得浑身一震。

老卜跳起来,“怎么啦?”

“我的晚礼服忘了!我最贵的那件晚礼服!杜嘉班纳的牌子哎。Jesus,我的上帝,我怎么忘了,拿去给那个老裁缝改了,就以前那个老洋服店的师傅……说好昨天拿的……今天他又不在。”许卓云急得把箱子里的衣服连同猪头肉全刨出来,摊了一地。蹲在一片衣服中间,她本应该搅动一下衣服,或者用手拍打地面,以示她焦急绝望的心情,然“保持优雅”的警示及时阻止了这些行为,只是让她抓了两下头发。

“这……应该也不是大事吧,”老卜估量着语气轻重,“要不,另外带一件,反正你穿什么都是好看的,”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以极轻微的音量,“穿什么不都一样,还真以为英国女王会请你吃饭。”

“大事,当然是大事,这是最重要的事,你让我出去怎么见人,反正你今天不把衣服给我弄回来,明天就改机票,不走了。”

卜莱克早已将此定义为甲虫间的对话。他毫不在乎,当然有时也会假装听到一点。放下刀叉,沿着墙往自己房间缩回去,缓慢把门推上,隔着渐渐变小的门缝,他看着他们,慢慢他们的对话听不清了,形体也变得模糊,像坐在车上,看两边的树木逐渐消逝天际。

下面会怎么样,卜莱克当然知道。老卜忙活起来,一会儿电话,一会儿洗水果,坐立行跃,姿态不一。老裁缝自然是联系上了,老卜穿好衣服,挂上单肩皮包准备出门,顺手塞个编织袋,回来路上买点零食,明天飞机上吃。端坐沙发吃车厘子的许卓云点点头,以示嘉许。结婚的时候,每个人都说老卜赚了,长相普通的小工程师,娶了这么个美女,当然要宠着。迎亲时那份保证书还在,镶进相框,摆在床头,让老卜天天学习,“所有工资全上交,家务活儿我全包,老婆说一我不二,老婆脱鞋我洗脚……”多年来,老卜以此为纲领,信守承诺,雷厉风行,把纲领落实进每一生活点滴。除了设计所那点工资,还经常接些私活,连夜画图,致力提高家庭收入水平。儿子出生时,爷爷拈断了数根胡须,取名“卜绵瓞”,取自《诗经》“绵绵瓜瓞”,卜家几代单传,希望能够绵延永祚。快上小学时,许卓云嫌名字太生僻,别人读不出,直接给改成了“卜莱克”,这样朗朗上口,关键是将来出国有用,直接读成英文名。老爷子气得摔了拐杖,直接回了江西老家,三年没有来往,关键时刻,老卜还是坚决站在了老婆这边。

卜瓜瓞,也就是六岁后的卜莱克,刚生下来的时候,右手只有四根手指。护士抱来,面无表情,说明性别和缺陷,像“一经售出,概不退换”的售后人员。此时的许卓云,奋战十几个小时,把老卜的十八代祖宗轮流骂了十遍,胜利的汗水和泪水还未擦去,又直接面临这一惨痛事实。她已经没有力气,嗓子里喊出半声,晕了过去。醒来时,孩子就在身边,小手摊在哪里,肉粉色,还有点皱,伴着呼吸在空中合拢,好像要抓住什么。许卓云那时候下定决心,要让这一切重新完美起来。

卜莱克每天都戴手套,只戴右手,各种款式,夏天像医生的手术手套,冬天是皮质的。如果按他父母的甲虫思维,这是自卑心理作祟,所以他们总小心翼翼,把手套的预算列入他的零花钱。他当然也配合,努力维护着别人维护他的心。其实他心里从未有过自卑感,这个世界的逻辑总让他觉得可笑,但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只是在冥冥中觉得自己隔绝于这个世界,这隔绝感里又有些许优越。也许这手,就是不同于芸芸甲虫的标志。当别人怕他自卑而小心翼翼时,他往往在心里可怜对方。这世界,到底谁应该得到可怜呢?不戴手套时,他习惯微微卷曲右手。其实这也在体贴别人,不让善良的人不安,也不给恶人找理由。

刚上初中,班上有几个营养过剩的孩子,依仗着体型开始欺负别的同学。有个叫小宝的,力气大,爱吃零食,每天还看着幼儿时期的动画片。某天,他注意到卜莱克的手,马上想起了《铁甲小宝》,并送给卜莱克一个外号“蝎子莱莱”。卜莱克没有表示生气,微微一笑,招手让他过来,展示包里的蛋奶酥。小宝伸手的同时,他捏紧了四根手指,朝小宝的鼻头打去。小宝愣在那里,只觉两股冰凉的鼻涕流下,看到同学都围上来,才反应过来,往地上一躺开始大哭。班主任也难处理,同学们都看到小宝先动手。最后双方家长都来了,两个女人对视,长眼线对假睫毛,目光凌厉,气势暗暗积聚,眼里互射飞镖。最后那女人开了口,可以不计较,但要卜莱克公开道歉。“道歉?可以。那我们先打一架,谁输了就道歉。”许卓云脱了高跟鞋,扎起了马步。那女人吓得连退几步,拖着香奈儿手袋就往外跑。不久,许卓云给卜莱克转了学,进了一间外国语学校,课余还给卜莱克报了泰拳班。

这间学校以英式戏剧教育闻名,同样闻名的还有校服,说是在英国定做。男孩子们的小西装一律皇室海军蓝,女孩子们的是苏格兰贵族格子裙。最让家长们迷醉的是周末,小礼堂里点着大蜡烛,孩子捧着小蜡烛,小西装小格子摆在一起,配上管风琴,齐声唱着赞美诗。烛影摇曳,家长们恍然置身威斯敏斯特教堂,目睹女王的加冕礼。周末的朋友圈里,又多了一套九宫格的感叹。“所以,一万块的校服费真的不贵,这样的氛围,孩子受到的熏陶,这才是贵重。”当老卜抱怨校服费时,许卓云这样教育他。

和班里很多妈妈一样,许卓云也计划将卜莱克送到国外读高中,这样有语言优势,为将来的名校申请打下基础。妈妈们很清楚,就英国来说,从国内高中直接申请牛津剑桥的可能性很低,就算北京人大附中这样的牛校,能录取四五个,已经是傲视全国了。如果从英国的高中入学,录取概率将极大增加。面对磨刀霍霍的妈妈们,许卓云自知优势不大。拼英语教育,许卓云连起跑线都没跟上。人家孩子小学就读英文学校,现在已经在阅读英文原著了,还不是《哈利波特》这些儿童读物,爱好物理的在读《费恩曼物理学讲义》,喜欢艺术的早看过了《詹森艺术史》,有的法语德语已经比较熟练,已经开始拉丁语学习。比才艺技能,钢琴古筝二胡小提琴书法绘画篆刻戏剧表演主持声乐舞蹈篮球网球游泳羽毛球高尔夫,谁不会两样,但难得精通啊。你家孩子还在培训班学拜尔钢琴基础课程,人家孩子已经在香港拿国际金奖了。你犹豫许久,总算狠心拿出年终奖,给孩子买了全套高尔夫设备,看着孩子在练习场挥杆,一号木打出120码,心里的自豪感比球飞得还高。人家孩子这时候正跟着国际教练,在苏格兰圣安德鲁斯老球场打18洞呢。还有一些高入云端的才艺培训,一般存在于传闻中。就算你想给孩子学骑马,你买得起马吗?比社会活动、关爱底层人士,这更是笑话。孩子平时忙学业,周末和寒暑假忙培训,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你还有闲时和闲钱去给干旱地区的孩子挖井,去给山区孩子修路。

焦虑?能不焦虑?除非你不负责。许卓云提起就有气,你说我焦虑也好,功利也好,什么都好,路还是要往前走,哪怕我只是在面向前方的后退。就算我走不了,我的孩子得往前走。对,我是不知道怎么去走,但至少得努力去试,那些“深度文章”你没有看?上升通道就要关闭了,你不着急吗?

许卓云只能靠荆棘里杀出一条小径了。英国成了目标留学国,为全面适应将来的留学生活,家庭官方用语变成了英语,只有老卜经常不执行,理由是以前英语没学好。早餐变成了英式炒蛋、薯饼、煮豆子等,周五去英国餐厅吃鱼和薯条,周日许卓云亲自下厨弄英式早午餐。许卓云一下报了三个英语培训课程,听力、口语、阅读理解,外加一个拉丁语,再配合学校的击剑兴趣班,外面又报一个击剑加强班。卜莱克的手指在后座不停敲打,嘴里念着,“你累于时间,计数太阳的步伐”。刚刚下了三节英语课,看着驾驶座上那位红衣人,紧握方向盘的手,像一名握紧缰绳的骑士,正全力冲刺。为了她,他必须保持沉默。

许卓云又报了一门新课程,那是听同班Amanda妈妈说的。英国过来的一个教育机构,专门辅导英国A-Level课程。“等到你儿子在英国上高中,他发现自己提前学习了人家的高中课程,你想想,那种感觉,还有他申请大学时的底气。关键那几个老师,是英国资深的课程老师,据说有一个还是伊顿公学的。”白衬衣、长燕尾服,还有“伊顿五人”,这样的场景经常出现在两个女人的聊天里。

许卓云见到那位传说中的老师,一切比想象的还要美好。他穿着暗绿毛呢格纹西装,略略发旧,像案头那本包着皮面的书,有点老器物的包浆,全是知识的温润与透亮。没有自夸,甚至有些害羞,语速很慢,仿佛在体贴两位女士。

天空的云都变得礼貌了。走出来时,许卓云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气质都不一样了。”旁边的女人向许卓云邀功。

许卓云细细体味着,“是啊,贵族才会有的做派,不经意间的周全。”她的唇间还滑动着那杯英式红茶,小奶罐沿着杯壁缓缓倒入牛奶。回来后,她反复描述那个告辞的瞬间,“就是他感觉我要起身的时候,他就赶在我之前起身了,过来帮我拉开椅子,还显得有些笨拙,这才是真正的绅士。”

“幻觉,全是幻觉。”老卜念叨。还好他不知道价格,如果他知道为这绅士瞬间的付款,需要熬夜半年画图才能得来,他一定认为这个世界疯了。

学校每学期举办“小莎士比亚”校园戏剧节,已成为市里的特色教育品牌,往届的优秀剧目还曾出国表演。外教老师艾伦正在排演《狮子王》。孩子们可以自主申请角色,大多数人都申请演狮子王。老师当然也尽量满足,每周都换不同的人来演狮子王,让每人都有表演机会。卜莱克不喜欢狮子,一开始就申请演狒狒拉菲奇。他喜欢那种不动声色的智慧。

《狮子王》是年度大戏,学校年底晚会的压轴剧目。虽然平时每个人都能演,最后能上舞台的只有一个狮子王。听到演出消息,许卓云可不满,儿子应该是狮子,怎么成了猴子?她打听了一下,家长们早就行动了,特别是那几个家委会的,借着家委会开会的名义,直接把艾伦接到了某个家长的度假村里。

真是比猴子还精!许卓云心里暗骂。这些家委会的猴子精,竞选的时候可是正义凛然,要为班级服务,为老师分忧,什么鬼话,其实还是想捞好处。想到这里,许卓云就生气。回想起卜莱克读小学的时候,有天老师发来信息,说是给卜莱克当了小组长。

放下电话,想起自己那些千恩万谢的句子,“就差要磕头谢恩了。哼……小组长……小组长,我小时候,一直都是大队长。”她继续切胡萝卜,对着水池里那块解冻的牛肉说。

儿子的表情和往常无异,放书包,喝水,进他的房间弹几下吉他。吃饭的时候很沉默,好像在思考国家大事,有时候她恍惚起来,觉得这孩子简直有八十岁。

她主动开口,“听说你当了小组长。”

“嗯。”

“也是,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你妈我那时候可是大队长。那住我们小区里的娜娜当什么呢?”

“班长。”

“陈桓宇呢,就是你幼儿园同学,住旁边小区的。”

“也是班长。”

“什么,怎么这么多班长?你们有几个班长?”

卜莱克面无表情地放下碗,“大概也就十几个吧。”

许卓云这才知道,“小组长”只是最小的官。“班长”里面还有各种名目,什么“收作业班长”“叫起立班长”“午睡班长”“浇花班长”“检查手指甲班长”,各种名目,让人佩服老师的想象力。

现在上初中了,许卓云可不能吃亏,要出奇制胜。打听一番,果然有收获。原来外教艾伦老师有个中国女朋友,正好就是许卓云表妹的闺蜜。许卓云连忙组织一场家庭聚会,“顺便”也把表妹的闺蜜请来了。

艾伦手拿着一串鸡翅,面部表情极具戏剧化,“真是太巧了。没想到你竟然是卜莱克的妈妈。还有,这蜜汁烤鸡翅,我敢说这是我人生中的巅峰时刻。”

许卓云心疼新买的皮沙发,明天肯定是一股烧烤味。脸上当然笑开花,“真是,真是,太巧了。我也就是随便准备点吃的,没想到你这么爱吃烧烤。”

接下来自然就谈到卜莱克。许卓云说,这孩子内向,总是不敢大胆表现自己,还是要老师多鼓励。

“不,不,他表现非常好。当然我知道他有一点点敏感,但他真的很擅长表演。比如,他在《狮子王》里演拉菲奇就非常成功,仿佛整个故事的灵魂都由他带领。”

哼!这赞美,不过是客套。许卓云才不要,她要儿子当主角。已提及《狮子王》的话题,要这么顺势说下去,也找不到让儿子担任狮子的理由。许卓云巧妙过渡了一下,谈起自己当年在大学英语角的故事,老师说她天生发音好,很快就成了英语广播电台的主播。

学校里有几幢民国的老红砖房,那是她喜欢的。不透明玻璃,只印出梧桐树的几笔焦黄。许卓云的脸有点玫瑰红,她刚刚读完一段新闻稿。抬起头,对面的人换了,不是那个干瘦羞涩的男主播,是另一个挥舞手臂的外国人。显然,许卓云成功触发了艾伦的大学回忆,那弥漫酒精、浪漫浓稠到撕不开的某个社团,曾立志成为游吟诗人,那时他首如飞蓬,在暴风雨中朗诵台词。

艾伦开始背诗了,那是青春年代写给女友的诗,他把卷发拨到耳后,笑容羞涩,“这,这真是古老的回忆,灵感来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以为朱丽叶死去,诵出这首绝望的十四行诗。而我完全是一种戏仿,把伤心的句子变成现代幽默,比如‘死神吸干了你甜蜜的气息’,就改成‘劣质黄油夺去了你穿比基尼的权利’,哦,你们知道吗?我的那位姑娘,最后笑得停不下来,只好给自己喷止咳药水,结果不停打喷嚏,竟然断了两根肋骨。”这位曾经的诗人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一只只鸡翅变成骨头,一首首缠绵在客厅里引来欢呼。这场聚会非常成功,重点是,她让艾伦相信,卜莱克的父母有很深的英语文学造诣,而且天赋这东西,总该有些遗传吧。艾伦临走时还在赞美,“难怪,我第一次听到卜莱克的名字,就感觉他母亲是个诗人,你一定非常喜欢威廉·布莱克的诗,所以为儿子取了这么好的名字,我现在简直要为你朗诵一段《欧罗巴预言》。”

对不起,许卓云真的不知道这人是谁。当时就为了顺口,还有觉得出国方便,就叫了卜莱克。这也没什么了不起,难道艾伦就知道李白、杜甫?许卓云可不是洋奴,从小就让卜莱克背唐诗三百首,当然,她非常清楚,学英语更重要。这是一种世界公民的态度,许卓云可有自己的理论,或者实际点,这就是实用主义,也不能怪我太过于现实考量,现实就是这么考量你的。许卓云在那间外资公司干了五年,新来一个小姑娘,长一双吊梢眼,不过喝了几年洋墨水,起薪就高出自己一倍,气得许卓云直接扔了一封辞职信给总经理。

家庭烧烤会又举行了几次,狮子王还是没演上。跟艾伦成为朋友,当然,也是收获。

艾伦送给许卓云一幅画,说是那个威廉·布莱克的名作。虽是印刷品,镶在框里颇有些欧洲名画的意思。许卓云把画挂在卜莱克房里,要他作为榜样好好学习。

卜莱克看着那幅画,不忍心告诉妈妈,如果从现实角度看,这位榜样其实活得很糟糕,生前几乎默默无闻,生活也很潦倒。他早读过布莱克的诗,那样的人只适合生活在天上。读他的诗,就像有一条青藤从天垂下,召唤观者攀向永恒。多少次梦里有这根青藤,卜莱克伸手去抓,上面却有刺。

这幅画却成了许卓云的证书,证明她的前瞻,还有博学。每当有客人来,许卓云就会聊起这幅画,说当年就是喜欢那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才给儿子取名如此,但现在啊,能理解这层深意的人真是太少。许卓云略带悲哀地摇摇头,那风韵迷倒了不少朋友。接下来,当然就是一片赞美艳羡。每到这时,卜莱克就很难忍笑,许卓云的描述、表情、语气都一样,那句诗也是亘古不变,至少,她应该多百度几句吧。

老卜回来了,取回了许卓云的新衣服,还带了许卓云喜欢的银丝卷和蝴蝶酥。新衣服和猪头肉都安然躺进行李箱,等着明天的旅程。

卜莱克自顾弹着吉他,明天就要出发了,仿佛是一个未知的开始,茫然、诱惑、拉扯,或是别的什么吧。又是老安的曲子,这段时间他总在弹,他们把这个名为Allan Holdswort的吉他手叫老安,以前卜莱克不喜欢这种奇怪的弹奏方式,有人说这简直不是爵士乐。四月的某天,朋友说老安死了,在美国巡演途中,朋友说这消息让他整个四月都没法喝酒,只能抽烟。卜莱克接过对方的烟,点了,熟练地拿出手套,套进两个手指,避免留下痕迹。黑暗里,两个红点明灭忽闪,像潜行的狼。后面这几个月,卜莱克开始整日弹他的曲子,学着他用更多连奏,有时也来个即兴,还想着怎么去弄一把无头吉他。冥冥中都有安排,卜莱克这样想,某天他注意到老安竟然是英国人,也许还能去他家乡走走。那么,就去走走吧。

…… 

全文见《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9年第8期

作者简介

皮佳佳,女,已出版小说集《方死方生》、长篇小说《时间在弥顿道没有离开》、译著《心画:中国文人画五百年》,在《收获》《十月》《诗刊》《中国作家》等发表小说、散文、古典诗歌,多篇小说被《小说月报》转载,曾获广东省有为文学奖,广东省青年文化英才。现为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专业博士生,剑桥大学访问学者,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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